作孽
这让陈卓想起来外婆曾经有个洗衣机罩也是绣了这样的东西。
好像还是外婆结婚的时候亲自绣的,这些是小时候听外婆说的,后来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到哪去了。此时看到这些,陈卓想起了自己不少小时候和外婆之间的事。外婆经常说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作孽,说到“孽”字的时候,目光是看向外孙的,而不是女儿。
到现在,他也不知道“作孽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现在想来自己就是那个“孽”,只是不知“作”从何来。
“最有用的东西变得最没用了,最没用的东西变得最有用了”阿绣阿婆徐徐念叨着。
陈卓听得清清楚楚,但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陈卓叹了口气,稍微扔一个塑料皮也被阿婆骂一顿。
别人都在清理破烂,她却在囤积破烂。这一点和她外婆倒有点像。一次性筷子,包装盒,一屋子没用的东西,她死后,都被女儿给扔掉了,没有一丝犹豫。
陈卓看到窗台上摆着一个老相框,里面是旧照片,黑白的。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站在这栋老房子面前。他们穿的衣裳和鞋子都有样式不同的绣花。
在收拾第二间屋子的时候,陈卓吓了一跳。一推门就看到佛龛前摆着一张遗像,是男主人。和一家四口中的那个爸爸一样。遗像前的香炉好几年没烧过了,香灰也是冷了数年的。
遗像蒙尘,旁边已经堆满绣品和工具。
陈卓一边干活一边想着,阿绣阿婆老公过世,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,他们在哪不知道,但有不少美国寄来的文件袋,无意中扫过寄件人名字,应该是儿子和女儿。只是阿婆从不拆开文件,也在那放着,最早有好几年前的了。
陈卓实在搞不懂阿绣阿婆是什么状态。
这间遗像屋子里的还有不少旧书,看样子老公生前是个教书先生。陈卓也都一起整理了。
等他彻底整理完的时候,阿绣阿婆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。陈卓给她盖上掉在地上的盖毯,但是夏夜的风还是有点凉,等了好一会她也不醒。
陈卓只好叫醒她,他必须要回去睡觉了。太困了。都已经过了凌晨了。
“我好好地睡觉你干嘛叫醒我?”阿婆丝毫不领情,反而责备陈卓。
陈卓来d市半年来懂得了一个道理:人人都有气。气不知道哪来的,反正最后都会变成火,说不定发在哪。
三岁小孩也是,八十岁太太更不例外。
“工作完成了,我要走了,我没拿任何东西,让你看一下。”陈卓转了一圈,身上一件圆领t恤根本藏不下东西,下面是短裤帆布鞋,口袋里有个手机。
阿绣阿婆刚才睡得正香,很少睡得这么香过,还做了一个美梦,梦见儿子女儿都回来了,回到她身边,说国外怎么怎么不好,再也不回去了,女儿和儿媳还有孙女和外孙女都围绕着她,让她教给她们刺绣的手艺
梦很真切,儿女孙辈都是欢欢乐乐的。阿绣老婆回想了很久,有些气陈卓扰了她百年不遇的好梦。
这一睁眼,院子里和两间屋子都被收拾的整齐干净,远远超出了预期。阿婆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虽然是夜里,也能看清窗户和地板砖都给清理的干干净净了。
这蒙尘多年的地方,在这个夜里忽然一新了。
她想哭,忽然有点后悔,明明喜欢那种脏兮兮的污垢,让自己隔着窗户不用看清楚外面的世界。现在可倒好,要多少年才能再有,或许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会再有了。
为什么要倒贴钱请来家政工破坏原本的样子?阿绣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怎么想的。
“那我走了?”陈卓看她愣神的样子,提醒道。
他挺害怕给老年人干活的,都提着心,总担心对方一下子有个三长两短,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或者送医院而遭受连带责任。